愣神儿 A Moment Elsewhere

“我记得那是什么。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儿了。”

浴缸里躺着一个人。身上有火。 火从发梢爬到肋骨，又沿着手臂烧到手腕。 火在水面上。一个负责淹没，一个负责燃烧。 他坐在交界处，偶尔抬眼，朝门口瞟一下，随即转过脸去。那一眼没有情绪，只是发现有人站着，然后忘记自己。

窗外的天正往下沉。光穿过帘子，落在瓷砖上，沿砖缝一格一格地走。走到墙角，它没有继续直行，反倒拐了个弯。 我盯着那个弯看了一会儿。 后来我想，人也是在格子里过活的。卧室、地铁、办公室，各自有各自的位置。位置久了，便成了规则。只要不把头探出去，一切稳妥。 可总有一个下午，其中一格开始松动。

不知道是谁挪的。 我只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。脚下是规整的路标，其中一边稍稍歪出了轨道。他站得极认真，像是在确认某种连接。仿佛脚只要落回原处，身体就能重新接上自己。 可它没有。

他往前走，身体却没跟上。一部分留在原地，一部分已经走远。 再往前，门后还有门，窗里嵌着窗。空间开始向里退。那个人倒挂在中间，说不清是在房间里，还是被窗框临时钉在那里。 我忽然觉得，房间不过是对内外的一次约定：这里是里面，那里是外面。可愣神儿几秒，约定就松了。外面从窗里长出来，墙后面又有另一间房。

脸有时也是多余的。 一颗苹果漂浮到脸前，眼睛和嘴一起消失，那个需要被辨认的人也跟着消失了。苹果只在那里发亮。没有悲伤，也不是躲藏，只是今天不需要被认出来。

天暗下来，灯一盏盏亮起。有人回家，有人还坐在桌前。杯子在那里，电脑在那里，明天也已经在那里等着。每个人看起来都知道自己是谁。 只有我不知道。 或者说，我知道得太久，忽然想不起来。

我又想起那个浴缸。火还在吗？水凉了吗？那个人还在那里吗？我不知道。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真正留下来的，不是事情，而是事情偏开原位的那一下。 事情出错的时候，没有呐喊。它只是把一样东西轻轻挪开一点：把火留在水里，把身体从原来的位置移开，把窗户交给另一边。 就一点。 足够了。

后来秩序重新找到自己的形状。人回到格子里，水重新负责淹没，火重新负责燃烧，窗户重新成为窗户。 我们所称的清醒，不过是把错位的东西重新摆成大家能够理解的样子。而愣神儿，是难得有那么一会儿，允许它们保持原来的错误。 然后，一切照旧。 只有一处没有回去。 我不知道是哪一处。 但你记得。

关于艺术家 袁海宇，1996年出生于中国南京，2018年毕业于江南大学美术学专业并获得艺术学学士学位，2020年毕业于皇家艺术学院（Royal College of Art）绘画专业并获得艺术硕士学位，现生活和工作于中国深圳。基于自传式叙事与超现实主义构图，袁海宇的绘画通过挪用后身体图像和重构个体记忆的手法，在后数字时代的背景下呈现并探讨人的生存现状。

关于策展人 严峻峰，策展人、写作者、高校教师，学术实践聚焦于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流动性研究，系统探索中国千禧一代、Z世代艺术家的创作生态与本土文化主体性建构。